翻译 微博@PAUSEMAD 手残眼瞎智商捉鸡 欢迎字幕捉虫
我诞生于一九四四年一月初
我以一位人类男童的身份
于一九四四年一月初
降生在一处作为地下掩体的幽深墓穴中
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 她躲在墓穴幽深的小道里
英国飞机轰炸了
这座建在古拜占庭墓地上的小镇
我于保加利亚一九六八年的寒冬中出生
那时世界还满怀希望
我清楚地记得一九六八年从年初到年末的所有事
革命 布拉格之春
俄国坦克
诞生从未停止
日出前的一个时辰 我以一只果蝇的形态出世
又于日落后的夜晚形消神散
我的记忆横跨冰河世纪的开端
到冷战的结束
两个纪元之间
最令我难受的还是目睹恐龙的消逝
成为一丛蔓越莓
一只夜莺
一株银杏 一片六月流云
一朵四月寒冰融释后 提早绽放的樱桃花
一只蜗牛
我即是我们
然而令我印象深刻的只有童年和死亡
唯二之外 别无他物
我正在前往边界
透过火车的窗户 我看见了家乡的树木
在火车驶过我熟知的
第六 第七隧洞之间的某一刻时
我看到了孩提时期追寻的那条瀑布
女士们 先生们 都来看看 都来看看
看看这条巨蟒
这条从头到尾足足有三尺的巨蟒
马戏团又回到了我们的镇上
一个魔术师变着戏法 变没了我的帽子
走过路过 不要错过 一个长着牛头的小孩
一个无与伦比的神迹
一个只有十二岁的 迷宫中的米诺陶
我没有买棉花糖
而是走进了帐篷里
里面很黑
就像迷宫一样
多么悲伤的小孩啊
我好奇为什么希腊神话中没有关于小孩的故事
他们唯一的命运就是被吃掉
克洛诺斯 坦塔罗斯 忒柔斯 宙斯 德墨忒尔
他们都吃自己的孩子
躲在迷宫中的米诺陶
每隔九年就要吃掉七个处子
米诺陶被米诺斯王囚禁在迷宫里
他是他们家族的耻辱
是帕西法厄和一头牛结合后生下的杂种
忒修斯进入了迷宫 想要杀死米诺陶
米诺陶的妹妹 阿丽雅德妮
给了忒修斯一把利剑和一团绳索
一场恶战打响
我尝试着解开阿丽雅德妮遗留在迷宫中的绳索
一个闹钟 一把牙刷 一个娃娃 一辆玩具车
一顶女人的帽子 一个化妆盒 一把电动剃须刀 一支烟斗
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会一起出现在哪
很可能会出现在手提箱里
手提箱又会是谁的
女人 还是男人
箱子里有个娃娃 会是小女孩的吗
还是一个小男孩的 毕竟箱子里还有辆玩具车
那不重要
马戏团的杂耍表演看得我目瞪口呆
一个与我同龄的女孩
站在父亲的肩膀上
我的心跳停了一刻
随即她纵身一跃 跃入空中 转了一圈 两圈 两圈半
她笑得很灿烂
那个小杂技演员 她很漂亮
如果你没在八点半前回家
我就要把你关到地下室里
我爸爸说
被关到地下室
是我整个童年受到的最重的惩罚
在一片黑暗与寒冷之中 与老鼠和蜘蛛为伴
就像米诺陶一样
但是那样依然吓不倒我
我踏上了自行车
和我的朋友一起穿过小镇
去集市广场上看马戏团
收集泡泡糖纸 西洋电影相片
和塑料玩具士兵
在那几次旅途中 我碰巧遇到我的杂技女神
白天的时候 她在靶场工作
她让我免费打了几枪
随后我们一起去吃了冰淇淋
[♪ Tous les garcons et les filles by Françoise Hardy ♪]
我度过了两天的极乐时光
在马戏团离开的前一天晚上
我俩坐在她的旅行拖车里
一起吹泡泡糖
那晚我献出了自己的初吻
她的双唇比火焰还要炙热
她的名字叫 烈焰
那晚我彻夜难眠
破晓时分 我便启程 去做最后的道别
我踏着自行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
到了马戏团驻扎的地方
但他们已经走了
那里只剩下马戏团留下的杂物
和泡泡糖纸
她离开后 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唯一一个能用来纪念这场伟大初恋的物品
也只有那张闪亮的泡泡糖纸
毫无疑问
我回家便要面临关禁闭的命运
但我一点也不在意
我把那张泡泡糖纸紧紧贴在我的心上
想着她
我经常会寻找那个马戏团的踪迹
马戏团的演员们 和我的烈焰
为了找到她
我可以骑着我的自行车 骑到天涯海角
有时
我似乎还能触到她的那头黑发
她有着不同的名字 说着不同的语言
有时候 我们会相视一笑
而有时候 她又会拿着刀在后面追我
还有一次 她点了一支烟 转身离开了我
然而每次见面的最后 我从未得到过一张泡泡糖纸
这让我意识到那并不是她
我开始习惯这黑暗
为了不再畏惧黑暗
我关掉了卧室里的所有灯
我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在黑暗中 我可以变成任何我想变成的东西
就像电影所演的那样
我讨厌我父亲进到我的房间
重新把灯打开
我记得我第一次遇到死亡的情形
当时我在花园里
看着我的祖父修那辆老摩托车
突然 他像块砖头般倒下
我的父母把我送到了堂兄那
当其他小孩还只有
廉价塑料士兵和印度人的时候
我的堂兄是唯一一个拥有一整支锡兵军队的人
随后 我的叔叔过来接我
他说 祖父已经死了
对于我来说 死亡就好像一个小锡兵一样
几年后 我也当了兵
一天早晨 巴察诺夫少校站在我们面前
一遍遍重复着
情况正在变糟 情况不会变好
而这正是你们这些蝼蚁发挥作用的时候
新兵蛋子们跃跃欲试
而老兵们大多在思考
如何在夜里穿过铁丝网
和女人处上那么一会儿
我不太擅长体操
但我从军队中学会了
如何跳过铁丝网
如果你不是个杂技演员
你最好一举成功
不然你的蛋蛋就会被卡在铁丝网上
整个人就像旗帜一样飘在空中
在巴察诺夫少校的指挥下
我们全变成了欲望马戏团里的杂技演员
一条束腰带 一个开罐器
一台烤面包机 一台打字机 一台收音机
这里是博物馆仓库吗
物品还没有列完
圣经 古兰经 荷马史诗 伊利亚特 但丁地狱
听起来像是大力水手的声音片段
学猪叫比赛冠军
阿道夫·希特勒 约瑟夫·斯大林
贝尼托·墨索里尼 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录音
微缩胶卷和投影机
还有供电的发电机
这是一个作家的居所吗 不是
这是一个时间胶囊
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三日
这些物品都被埋到地下五十尺深处
在西屋电器公司为纽约世博会设计的
世界最著名的时间胶囊里
一个盘子上刻着如下字眼
5000年后才能打开
这种用时间胶囊保存时间的狂热
在时间侵扰我们之间就已激起
几年后 二战爆发
少校巴察诺夫又在说
情况正在变糟 情况不会变好
活在当下 及时行乐
我在那自言自语 声音有点大
少校听到了 你说什么
及时行乐 我重复了一遍
因为这句话侮辱了这位高级将领
我被罚清洁茅房
在一片漆黑的洞里光着脚关三天禁闭
那晚我无法越过铁丝网去见我的新欢
我因为那几个拉丁字母而受处罚
被关在黑暗之中
我只能呆在黑暗之中
无法与我的梦中情人相遇
那位在蓝色咖啡等我的梦中情人
我决定跳窗逃狱
我切断了自己的脚
跑向我的情人
雪地上留下一串血迹
迷宫中可没有红绳子
阿丽雅德妮可不关心
忒修斯能不能走出迷宫
忒修斯切了自己的脚 用血在迷宫中做路线标记
这就是他走出迷宫的方法
[♪ The Safety Dance by Men Without Hats ♪]
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跳舞
我们可以把你的朋友晾在一边
因为你的朋友不跳舞
如果他们不跳
他们就不是我的朋友
我们可以去那些我们想去的地方
一个他们无法找到我们的地方
我们可以表现得像来自外太空一样
把真实的自己抛之脑后
我们可以舞蹈
舞蹈
那晚我没有找到我的情人
她没有等我
而是和几个摇滚明星混在一起
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夜色正好 我正年轻
我们可以盛装打扮 让我们的手触到脚
用胜利的尖叫让他们惊讶
我们可以做我们想做的
我们不做别人
你可以表现得很粗鲁
我可以表现得很愚蠢
我们可以跳舞 我们可以跳舞
一切都已失控
我们可以跳舞 我们可以跳舞
从这里跳到那里
多年以后 我又碰见了她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会为了这个女人切了自己的脚
这是我的一系列藏品
塑料小兵 徽章 纪念火柴盒
西洋电影相片 玻璃弹球
土耳其Bi-Bib牌泡泡糖纸
以及一系列泡泡糖纸上的汽车照片
我移民去蒙特利尔的时候
这些东西都留在我老家里
我把童年记忆和老物件都留在了彼岸
开始一段全新的 无拘无束的生活
以抽象的形态活在这世上
我坐在一间空公寓的地板上
带着两个行李箱 身边有一部电话
还有一把从小巷里找来的椅子
我既不说法语 也不说英语
我选择搬到蒙特利尔
离我的故土 家庭
记忆 童年 挚爱 归属越远越好
当你搬走后 物品就被封存起来
他们被放在
贴着"厨房""浴室""一号卧室"标签的硬纸盒里
搬家 搬到个新地方
然后又再次搬家 我的学生生涯一直在各地辗转
离婚后情况还是一样
去到别的国家
再回国
再搬家
我的一生都在辗转流离
我学会了该怎样拼读奈特公墓里的英文
你可以说是死者教会了我英文
我走在墓碑间的一条小道上
我学会的第一个词便是
祥和 永恒 此处 诞生 死亡
上帝 记忆
我的视线跟着手指小心翼翼地移动
很多名字
及时行乐
在这里 我变成了个无姓之人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在这里 我的名字有三种不同的翻译方式
柏拉图说 物体和人与它们的名字
有不可分割的联系
我有三个不同的名字
我必须和三个不同的我建立联系
我即是我们
我对这里感觉很亲切
我们都是异乡人
从童年的角度来说 我们都是异乡人
我们已经把童年抛之脑后
带着童年的玩具 弹珠球 玩具车收藏一起抛之脑后
事情发展到最后
唯一能给我归属感的地方只有飞机
它穿行在两国之间 在天堂与陆地间飞行
即使有时候坐在那个小座位里 我还是会感到孤独
坐在过道旁还是窗户旁
并不重要
我提起行李箱
行李箱上贴了张贴纸
蒙特利尔有家叫布加列斯特的杂货店
店面从冷战开始就一直开着
里面的商品品种也没变
和共产主义那段最后时光中的商品一样
如今 这些商品在原产地也难以见到
只有蒙特利尔郊区的一些小工厂
在生产他们
包装上贴着极具辨识度的标签
他们慰藉了西欧移民们的思乡之情
罗马尼亚香皂 匈牙利辣椒粉
巴尔干风味甜椒酱 苏联开菲尔酸奶和糖果
比起百货商店 它更像是个博物馆
一个忧伤乡愁博物馆
突然
我收到了我母亲发来的一条短信
你父亲患病住院 往家里打个电话
当时我正在收银台
付甜椒酱和喀什卡夫拉奶酪的钱
讲英语的收银员用罗马尼亚语和我说话
我用俄语回应他
我在箱子里攒起了属于自己的时间胶囊
里面包括Bi-Bib牌泡泡糖纸
一张半敞篷兰博基尼剪影照
一个锡兵 一罐甜椒酱
火车到了我出生的丘斯滕迪尔小镇
每当这个时刻 我的心总会砰砰直跳
我的父亲会像往常一样
在车站等我吗
火车停了下来
停在这座长着百年老树的旧火车站
时间在这里停滞
在这座亘古不变的小镇里 只有我的父亲在慢慢衰老
每个国家都有巴察诺夫少校
一支巴察诺夫少校组成的军队
来维持秩序
巴察诺夫们负责制定和执行规则
他们从不问出处和缘由
如果政治委员下令摧毁世界
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这项命令
核弹来袭 巴察诺夫叫道 原子弹来袭
这是我们带上防毒面具的信号
我们有12秒的时间来戴上面具
如果你慢了一步 你就会没命
在我观念里
世界毁灭仅仅只要12秒
那些能带上面具的就能活下来
带不上的就会死掉
我的父亲反应渐渐迟钝
我担心他能不能顺利活下来
他戴上防毒面具的样子像极了米诺陶
你们管这种制作清单 然后通过清单讲故事的强迫症叫什么
遗忘恐惧症吗
我父亲晚年记性很差
他会在街上迷路
很多时候 人们总能在火车站找到他
他站在那 看火车来往
我最害怕的是
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样
但我喜欢呆在飞机场 看着飞机升降起落
我不知道我要去往何方
最糟糕的是 我也忘了返途的方向
酒店是丢掉记忆最好的地方
理想的酒店房间应当一干二净
办理离店手续后再清洁房间的要求
比记忆的遗忘更加重要
没有什么比遗忘更虚无
我尽力使我的家庭生活幸福美满
但我的忧伤不减反增
我越陷越深
在那段日子里 我只想远离我的女儿
我开始接受收到的每一封电影节邀请函
去往异国他乡
然而忧伤依旧不减
我走之前 我的女儿递给我她最喜欢的恐龙
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几年后 我在她日记中读到
我的爸爸和恐龙
一起消失了
你还好吗
最近情况怎么样
我怎么了
我没事
不必多说了
然而世界上肯定有些遗留下来的东西
你可以用他们从头再来
毁灭日后
再也不会有新闻 报纸
多么讽刺啊
人类社会中最重要的事
也得不到媒体的关注
没有人会在他们的脸书主页上写上
世界已经毁灭
我以一个男性的身份
在二零一九年年末去世
我去世于二零五七年的十二月
我什么也不记得
死的时候我就像黄昏中的果蝇
我一直在死亡
我像一丛蔓越莓般枯萎
像一只夜莺般死去 像一株银杏般变黄
像一片六月流云般消散
像一朵四月末冰雪消融后提早绽放的樱桃花般凋谢
像一只蜗牛般死去
我即是我们
[♪ Yesterday's Fire by Moonface ♪]
我们玩坠落的样子
把你的盘子扔向围墙
太阳升起的时候
我们在玻璃中睡去
我即将离开